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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店、破产、被收割!北京第一家平价药店倒下了,下一个是谁?

Mar 27, 2026
当自身护城河渐失、卖身无门,连拥抱互联网电商都变成一场高抽成低利润的消耗战时,区域连锁药店正在迎来刀刀见骨的切肤之痛。

近日,最高人民法院设立的全国企业破产重整案件信息网显示,北京德威治医药连锁有限责任公司已经正式进入破产程序。

这意味着,这家曾被称为“北京第一家平价药店”的企业,终于在一件件债务缠身的泥潭中,走到了命运的终点。

德威治的倒下,绝非孤例,一场残酷的“大清洗”似乎正席卷更多的区域连锁药店:有区域龙头与电商平台公然决裂;有老牌连锁断腕求生,大规模收缩门店甚至注销子公司;还有一批曾靠“平价+社区”杀出重围的中层玩家,如今要么在资本并购中考虑卖身,要么在薄如蝉翼的利润中被债务彻底压垮。

曾经,“平价药店”是新事物,是效率革命,是打破高毛利和价格不透明旧逻辑的先锋;如今,真正压垮一批区域连锁的,却恰恰是另一套新逻辑:双通道、DTP、O2O、即时零售、平台流量、医保精细化管理、专业服务升级,以及资本运作下的重新洗牌。

问题也随之而来:德威治之“死”,以及区域连锁药店这个业态,是走到穷途末路,还是正在经历一场必要的刮骨疗伤?

行业可能这样回答:模式本身并未失效,但靠低价和社区模式的旧思路,已经写不出新故事。也许,还会有更多的德威治倒下,不是突然,是必然。

若是再剖析失败者们,可能还会发现他们共同的宿命:都曾在政策红利的窗口期起高楼,却在新周期的切换中停滞不前,向上,无力长成全国性平台;向下,又未能筑起足够深的护城河。最终,在巨头围剿、高企成本、微薄利润与合规重压的多重绞杀下,一步步被残酷地推下牌桌。

北京市第一家平价药店之死

某种意义上,德威治的退场,不只是一个老牌连锁药房的谢幕,更像是一代城市社区药房模式的落幕。

回头看德威治的发展轨迹,它几乎就是中国零售药店现代化第一波红利的典型样本:诞生于行业起步的风口,依靠“平价药房、规范化连锁、医保定点、数字化转型”迅速脱颖而出;又在行业逻辑彻底改写后,被一线城市高成本、行业集中度提升、医保与合规门槛抬高,以及DTP、O2O和互联网转型加速等多重力量层层挤压,最终从先行者变成了被整合者。

德威治曾开创过多个“先河”:

2001年开业,2002年打出“平价药店”旗号,打破当时药店“高毛利、信息不透明”的惯性,标志着北京的医药零售行业向“薄利多销、价格透明”转变;

2003年,旗下门店一次性通过GSP认证,成为北京市首批获此认证的零售企业;

2005年,北太平庄门店获得医保定点资格,被视作京城平价药房首次叩开医保大门;

2008年,部分门店通过GPP认证;

2011年“京药网”上线,形成网上药店、实体门店与手机App并行的布局。

在这些先河的叠加下,德威治在成立的第二个十年迎来巅峰时刻:商务部2011年药品流通统计显示,德威治销售总额达3.3亿元,在全国药品零售企业中排名第51位。

更进一步的是,若从“政策、资本、市场、经营战略”四个维度拆解,德威治的腾飞与坠落,都极具代表性意义。

德威治早年无疑是政策红利的受益者。当《处方药与非处方药分类管理办法》与新版《药品管理法》先后出台,前者推进处方药与非处方药分类管理,后者明确了GSP的法律地位,零售药店由此被推上规范化、连锁化、信息化的发展轨道。

像德威治这样较早引入现代化管理、推进GSP、GPP认证的企业,自然更容易脱颖而出。

不过,政策扶你入青云,也能催你下高台。2021年《零售药店医疗保障定点管理暂行办法》实施,医保定点进入更精细化管理;同年“双通道”政策落地,国谈药供应不再只是“有药可卖”,而是要求零售药店同步具备电子追溯、处方流转、信息平台对接和动态退出等能力。药店的核心竞争力,也由平价、地理位置,转向医保定点资质、DTP能力,以及更高强度的合规与信息化要求。

另一方面,过去几年,随着连锁药店行业集中度持续提升,利润却越来越薄。商务部数据显示,2020-2024年全国药品零售连锁率为从56%提升至57.04%‌,但利润率长期徘徊在个位数。而2023年连锁药店开启关店潮,甚至有人猜测,2025年关店数量达到了10万家。

而德威治又是在北京这样的一线城市,高房租、高人工、高开店成本,叠加医院外流、互联网平台、即时零售与大型连锁的不断分流,对传统社区药店尤为残酷。有区域连锁负责人曾坦言:一线城市房租可占到运营成本的四分之一,一家新店从亏损到盈利通常需要两年,三年不盈利便面临关店。成本高企、增长乏力、利润单薄,容错空间越来越小,自然成了最先被洗牌席卷的对象。

资本层面的变化,则加速了这种分化。与高济健康及四大连锁药房一度借助资本快速扩张不同,德威治更多依靠模式创新和区域深耕,一家门店一家门店做出来,而不是依托上市平台大规模并购。但当行业进入“头部连锁买买买”的阶段后,这种路径的局限也逐渐暴露。没有更强的资本运作能力,没有更大的采购规模,也没有更快的整合速度,就意味着它很难从区域龙头进一步跃迁为全国平台,反而更容易在新一轮洗牌中沦为被整合的一方。

其实在产业转身周期中,德威治的问题早已暴露。2022年,德威治就因拖欠15名劳动者三个月共计约17万元工资,被北京市人社局列入重大劳动保障违法行为企业名单通报;2023年旗下多家药店被中止医保协议后,客流断崖式下滑,资金链骤然紧绷,直接触发破产;截至目前,德威治关联企业涉及司法案件百余件,存在被执行人记录、限制消费令及股权冻结490万元。

说到底,德威治早年那些“做对了”的事情,终究没有形成足够强的新壁垒。于是,一家曾引领潮流的北京连锁药店样本企业,就这样在行业剧变的浪潮中,走到了终局。

拯救连锁药店

德威治的兴衰,本质上是一代北京平价连锁药房样本,在行业周期转变中失去了时代优势。早年,它站在了OTC分管、医保定点、GSP规范化和社区药房崛起的风口上;后来,风口变成了规模整合、医保精细化、双通道、DTP、O2O和专业药师服务,而它既没有成长为全国性平台,也没有在区域内建立足够厚的壁垒,最终在高成本和低利润的挤压下被债务问题击穿。

于是一个关于整个行业的疑问也被推上台前:头部企业尚可凭借资本并购与规模优势,在利润摊薄的泥沼中尚且还能有喘息空间;但那些未能及时转型、也找不到差异化的中小型区域连锁,它们的生存空间正被一寸寸压缩,又该如何是好?

眼下,中小区域连锁其实正在尝试两条路:要么拥抱巨头,成为“被整合者”;要么拥抱互联网,在流量洪流中寻找一线生机。

前者很好理解,在头部连锁仍然尚未停下并购脚步时,卖身给全国性龙头,依托其采购规模、资金实力和数字化能力,换取生存空间。但这条路的前提是,在自身还有价值时主动整合,而非等到资金链断裂被迫退出。

而针对拥抱互联网的选择,却在区域连锁中走出了两条分岔的路。

2025年,“蜂窝深耕”一词在连锁药店行业热度一路飙升。简单来说就是,把一座城市想象成一个大大的蜂窝——它由一个个紧密排列的六边形“小蜂房”组成。每个小蜂房就是一个微小的区域单元,比如一个街道、一个社区、一个商圈。头部连锁药房的做法是,在全国范围铺开,在核心商圈抢占地盘,靠规模和资本碾压对手。这就像在一个大蜂窝里,试图同时占据所有最中心、最显眼的蜂房。而“蜂窝深耕”的思路完全不同:不追求在整座城市全面开花,而是选择其中几个“小蜂房”,通过服务提高粘性,持续渗透。

比如,有企业通过线上“健康驿站”模式,为慢病患者建立健康档案,主动提醒复购,叠加免费检测等服务,让药店从“卖药的地方”变成“健康管理入口”;也有企业避开头部连锁在核心商圈的正面围剿,转而深耕次级商圈,在年轻家庭聚集的新社区布局24小时外卖店,以更高响应速度和专业化服务,撕开一条口子。

但拥抱互联网的另一面,是更尖锐的生存考验。公域流量掌握在平台手里,价格体系被即时零售和补贴重塑,线下药店却还要承担房租、人工、执业药师、医保合规这些刚性成本。一旦账没算明白,“拥抱”反而会变成更快的窒息。

2025年,连锁药店行业最热闹的一件大事就是,某区域连锁宣布终止与一家头部医药电商的合作,并向市场监管总局举报,向知识产权法院提起诉讼。

值得一提的是,这家连锁药店企业还公开了账本:O2O模式下,平台抽成高达15%左右,而零售药店的增值税率才13%;一单30元的外卖,按20%毛利率算毛利仅6元,但配送费就要4-5元;线上为了抢流量,药品经常卖到低于进货价,例如某OTC产品进货价14元,线上促销卖2元;一款感冒药进货价13-14元,线上卖4-5元。

更重要的是,这家互联网电商既做裁判又做选手,既有自营B2C业务,又有平台业务。实体药店入驻后,相当于在为平台培养用户、充当“前置仓”。用户在O2O下单后,下次可能就被平台的算法和优惠券引导下到自营渠道购买。药店沦为平台的“引流工具”,失去了经营自主权,也失去了自己的用户数据。

显然,这家区域连锁的诉求不只是一家企业的反抗,其实折射出那些在巨头夹缝中艰难求生的中小连锁的集体焦虑:如果继续停留在“社区门店+低价卖货”的旧模型里,未来只会越来越难;如果贸然押注平台流量,又可能一步步失去自己的定价权和生存主导权。

当然,区域连锁过去积累的医保资质、专业药师能力、私域流量等优势其实还未过时,但问题是:谁能先把这条路走通?

(责任编辑:zx0600)